一张写着双方姓名、出生日期、联系方式和签名栏的《性行为同意书》，最近被放进了一场日本案件的讨论里。表格写得很认真：双方自愿，没有胁迫，没有酒精和药物影响；同意可以随时撤回，不同的性行为要分别确认…… 图：X用户目頭（@Awakend_Citizen）关于案件和性行为同意书的讨论截图。 引发讨论的，是京都市山科区的一起案件。京都新闻及其转载报道显示，一名21岁合同员工男子因涉嫌对一名19岁女大学生实施「不同意性交」（在对方难以形成、表达或贯彻拒绝意愿的状态下发生性交）被捕。两人通过交友匹配应用认识，事件被指发生在7月12日晚上约10点35分到10点55分之间。男子否认嫌疑。 图：京都新闻关于山科区案件的报道截图。报道内容仅说明警方嫌疑和男子否认，不代表法院已经作出有罪判决。 这里必须把"被捕"和"有罪"分开。逮捕只代表警方已经以嫌疑进行强制侦查，法院最终如何认定，还要看双方陈述、聊天记录、现场情况、身体和电子证据等材料。案件报道里出现一句"他说双方存在同意"，也不等于警方或法院已经确认了他的说法。 日本社会对这类案件的紧张感，和2023年的刑法修法有关。2023年7月13日起，日本把原来的「强制性交等罪」改称为「不同意性交等罪」，判断重点从过去较容易被理解成"有没有明显暴力或威胁"，转向当事人是否处在难以形成、表达或者坚持不同意的状态。 法律列举的情况包括暴力、胁迫、身心障碍、酒精或药物影响、睡眠等意识不清、突然袭击、恐惧或惊愕、虐待，以及基于经济和社会关系产生的不利益担忧。换句话说，一个人没有大声喊叫，没有拼命反抗，不能单独说明他同意了；但这也不代表只要事后改变说法，发生过的性行为就会自动变成犯罪，最终仍然要结合具体事实判断。 日本还把性交同意年龄原则上提高到16岁。法务省同时明确，配偶之间也可以成立「不同意性交等罪」。婚姻关系不能被理解成一张永久有效的性生活许可书，这一点在条文上已经说得很清楚。 所以，现实中的日本情侣并没有在每次发生关系前拿出表格签字。恋爱关系、一起回家、喝了酒、之前同意过，甚至已经结婚，都不能直接代替当次行为中的明确意愿。可这套制度也不是要求每个人把亲密关系变成办手续：法律关心的是，在具体情境里，对方是否能够自由决定，另一方是否利用了让对方无法拒绝的处境。 纸面同意的问题也在这里。一个人签字时同意了拥抱，不代表同意接下来的全部行为；签字后改变主意，也不能因为表格已经签过，就被迫继续。倘若把同意书当成护身符，最容易发生的结果，是它从保护双方的沟通工具，变成事后拿出来免责的道具。真正有用的证据，往往是行为前后的连续沟通、当时的状态、双方关系中的权力差，以及拒绝之后对方有没有停止。 图：网络流传的日文《性行为同意书》样式。 这个问题放到中国语境里，尴尬感会更强一些。中国法律当然承认强奸罪的核心在于违背妇女意志，以暴力、胁迫或者其他手段强行发生性关系；最高检等公开材料在"订婚强奸案"中也明确，订婚不等于性同意，判断关键仍然是有没有违背对方意志。 但到了婚姻关系内部，实践和讨论就没有这么简单。近年来公开的"婚内强奸案"引发过争议，相关法律评论提到，既有司法裁判对正常存续的婚姻关系、长期分居、提起离婚诉讼等情况存在区分。一般情况下，婚姻关系持续期间丈夫能否成为强奸罪主体，和分居、离婚诉讼期间能否认定，不能用一句话概括。中国目前也没有一套统一的"性同意法"，更不能把网上看到的个案数量，直接说成"很多结婚后发生关系的男性都被女方告了"。 可这并不意味着结婚以后，女性就失去了拒绝的资格。夫妻之间有感情、有家庭责任、有共同生活安排，和某一次具体性行为是否自愿，是不同层次的事情。把婚姻解释成概括性的性许可，实际上等于把一个人的身体决定权交给了婚姻证书；而把所有亲密关系纠纷都直接说成刑事犯罪，同样会把复杂事实压扁成性别对立。 说白了，性同意首先是一条生活规则，其次才是刑事司法里的判断标准。它要求人们承认：恋爱不是同意，结婚不是同意，曾经同意过也不是永久同意。对方沉默、僵住、喝醉、害怕失去工作或害怕关系破裂时，不能简单把"没有明确反抗"当作"已经答应"。这套观念在日本仍然需要继续普及，在中国也一样有讨论空间。 但性同意如果要真正落地，不能只靠一张表。学校和社会需要教人怎样询问、怎样拒绝、怎样在对方改变主意后停止；警方和司法需要更认真理解冻结、沉默、权力不对等这些反应；遭遇恶意报案的当事人，也应当通过证据调查而不是网络围攻来判断责任。性别不能替代证据，婚姻也不能替代同意。 至于每次发生关系前要不要签字，答案大概是：普通人没必要把卧室变成签合同的地方。可在真正重要的地方，双方都应该明白自己同意了什么，也明白对方随时可以说不。这个要求，放在日本适用，放在中国的恋爱和婚姻里，同样适用。 素材